美俄关系目前很不稳定
U.S.-Russia Relations Headed in the Unstable Direction
被访者：德鲁•库钦斯
采访者：伯纳德•格威茨曼
译者：若 曦
（原载于美国外交政策委员会2006年5月10日对安德鲁• 库钦斯进行的访谈) 版权信息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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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俄罗斯与欧亚项目主任安德鲁C.库钦斯认为，目前美国与俄罗斯的关系相当不稳定，并有可能呈现出螺旋式下降的趋势。美俄关系的最新发展动态是，前不久，美国副总统切尼在立陶宛发表了讲话，在讲话中，他批评了俄罗斯现行的国内政策，从而激起了克里姆林宫的强烈反应。

但是库钦斯指出，切尼此行访问盛产石油的哈萨克斯坦时，却没有批评这个国家的独裁统治者。同样，阿塞拜疆的独裁总统最近访问华盛顿，也受到了白宫的热烈欢迎，而没有受到美方的指责。

“我认为，布什政府这种采取双重标准的令人吃惊的做法，使俄罗斯人颇受打击。”库钦斯说。他相信，布什政府这么做的原因，是感到它必须公开地对莫斯科采取强硬态度，以配合布什总统参加于今年7月在圣•彼得堡召开的八国集团会议。

以下是伯纳德•格威茨就美俄关系对对安德鲁•库钦斯的采访摘录，斜体字部分是伯纳德•格威茨曼的问话。

多年来，你一直是俄罗斯事务的资深观察员。你怎样描述当前美俄两国关系的现状？

我认为就总体而言，两国目前的关系是相当不稳定的。我们处在一种动态的局势中，其中潜藏着两国关系螺旋式下降的可能性。俄罗斯发生了太多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如此之快，如此之惊人。扫视一下有关俄罗斯经济增长和复苏的数字，我们可以不屑一顾地说：“哼，这一切都建立在昂贵的石油价格的基础上。”这是事实，但俄罗斯的经济复苏依然是事实，这一事实改变了美俄关系的发展态势。我认为，最根本的一点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克里姆林宫比以往——跟25年前勃列日涅夫的团队和他的同事老气横秋、疾病缠身的时候相比——更加自信，俄罗斯在核技术方面取得了与美国势均力敌的成就。

你是在谈论20世纪80年代么？

我认为对俄罗斯而言，关键性的事件是1986年石油价格的暴跌。从1973年到1980年代中期，俄罗斯从能源获取的收入颇丰。这些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它的经济领域，为一个更稳固和独立的俄罗斯政策奠定了基础。可是随后，石油和其他能源的收入开始锐减。在这种情形下，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实行改革，削减开支，并最终促成冷战的结束，也就不足为奇了。

很有意思。我还没有听说过这种石油价格是戈尔巴乔夫实施改革、特别是苏联解体的决定性因素的理论。

由于能源收入可观，苏联帝国基本上可以依靠各种油气维持生计。于是它不去尝试需要进行的结构性经济改革。所以，尽管当时苏联的经济一塌糊涂，它仍然可以凭借能源所带来收入，继续支撑下去；而能源收入也给克里姆林宫注入了更大的信心。当来自能源的收入减少时，他们还没有着手进行经济改革。我认为，如果1986年时一桶石油的价格是75美元，戈尔巴乔夫先生就不会进行改革和采取其他行动了。

看来，在逮捕石油寡头米哈伊尔•霍多尔科夫斯基并接收他的主要石油公司——尤科斯公司以后，美俄关系就开始发生冲突了。是什么诱发了整个霍多尔科夫斯基—尤科斯事件？是什么真正导致了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陷入了紧张状态？

在谈论这些问题之前，我首先要说的是，在九一一事件及美俄关系经历第二次蜜月之后，美俄在阿富汗联合开展了打击塔利班的行动。在当时的情形下，美国和俄罗斯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因为俄罗斯把塔利班和激进的逊尼派伊斯兰教徒视为它在北高加索的直接威胁——首先且最重要的是对车臣构成威胁，同时也对整个北高加索和中亚地区构成了威胁。

在击败塔利班一个或两个月之后，美国宣布退出《反弹道导弹条约》。美国还努力推动北约的第二轮扩充，包括吸收前华沙条约组织的成员。而这些都是俄罗斯直接向美国表示它不感兴趣的事情。所以，与美国在阿富汗进行合作之后，俄罗斯人感到他们被布什政府欺骗了。霍多尔科夫斯基的故事与此有点关系。我们对1990年代的描述与他们的描述是迥然不同的。对他们来说，1990年代是俄罗斯 “糟糕的年代”，核心事件就是苏联的解体，随之而来的是社会动荡，国家处于无政府状态，半数国民生活窘困，人们的储蓄转眼间消失殆尽，帝国大厦轰然倒塌。事实上，俄罗斯在自己的领土上输掉了一场内战，即第一次车臣战争。

所以，普金把恢复国家的权威视为他的首要使命。在他看来，这是俄罗斯重振大国雄风的关键。是的，俄罗斯人抱有19世纪现实政治的观点和世界列强的心态，但他们的观点就是如此。石油和天然气收入是俄罗斯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左右俄罗斯在短期内经济复苏的关键杠杆。石油公司很廉价地被私有化了，霍多尔科夫斯基先生变得太强大、太独立于克里姆林宫的立场之外了，以至于他不能被克里姆林宫所容忍。

霍多尔科夫斯基在买进整个俄罗斯杜马。以这种方式，他显得比他的同事更富于侵略性，而这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从克里姆林宫的立场看，2003年6月是一个转折点。当时杜马正在考虑一项向石油提炼公司征税的法律。该法律本来要提高对这些公司征税的额度，但在杜马中形成的一个奇怪的势力集团——一个由自由主义的右翼党派、右翼力量联盟和共产党人、左翼分子等组成的集合，否决了这项法律。为什么会这样呢？克里姆林宫坚信，这是因为这些人都被霍多尔科夫斯基收买了，都是他的支持者。在此之后仅两周内，他的同事普莱顿-勒巴得夫就被逮捕了。我认为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克里姆林宫在以它的方式说：“嗨，瞧瞧吧，你小子做得太过分了”。

你认为事实上，那是真的么？

我认为那是真的。我相信，事实上，在克里姆林宫，有些人想要消灭霍多尔科夫斯基。当然，这些人得到了霍多尔科夫斯基的商业竞争对手的支持，并受其驱使。首先也是最重要的竞争对手，就是俄罗斯第二大石油生产商——俄罗斯石油公司的謝尔盖•博格丹• 契科夫，他在克里姆林宫的支持者是普京总统办公厅的副主任伊戈尔•谢琴。谢琴目前还担任着该公司董事会的主席。博格丹• 契科夫是霍多尔科夫斯基和尤科斯公司的竞争对手，他想把它们的资源据为己有。所以，你可以看到商业竞争对这件事的影响。但是我认为，最首要的是，这表明俄罗斯这个国家还不够强大，不足以忍受一个势力强大的、富有的人物。我记得到2003年6月时，霍多尔科夫斯基的个人资产总价值已达到了80亿美元。而那年秋天，当他正准备与雪佛龙、德士古、埃克森美孚几家石油公司谈判，出售尤科斯公司的可观的股份时，他还兼并了俄罗斯的另一家大型的私人石油公司——西伯利亚石油公司。我认为，实事求是地说，即使他不是当今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也具有成为世界上最富有者之一的潜力。

他真的计划参加总统竞选，与普金总统展开竞争么？

对此我不能确定，但是我十分确信，他对政治抱有很大的热情。

美俄关系是什么时候开始滑坡的？

尤克斯公司事件是第一次打击，接下来的是杜马选举和总统选举。准确地说，这种选举不是对民主的美好实践，但是当然了，俄罗斯的选举没有一次是对民主的美好实践——每次都带来新一次的打击。于是，2004年底，我们当然会与乌克兰人在总统选举问题上产生争议。我当时在莫斯科，正巧能亲眼目睹美俄两国关系的走势。我们双方产生了分歧，因为布什政府不能再对俄罗斯民主进程的倒退视而不见了。我们想与俄罗斯成为能源伙伴的希望破灭了。尽管我们在塔利班的问题上与俄罗斯人达成了一致，但我们肯定不同意他们在伊拉克问题上的态度。

所以，今年一月我们在俄罗斯与乌克兰之间就天然气问题产生争议，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们的政府更关注的是俄罗斯国内正在发生的事，以及俄罗斯对它的邻国——前苏联帝国的一部分——所采取的行动，因为这些对美俄关系的发展构成更大的刺激。至于双方达成一致的问题、美俄关系中现实主义和实用主义的一面，甚至在核不扩散和核安全方面所取得良好进展，则受到了较少的关注。我想，在伊朗问题上，俄罗斯人肯定没有真正地为美国提供过多少帮助。

美俄双方几个月前在伊朗问题上的观点和立场要比几年前接近的多。我认为，伊朗持不同政见者透露的在纳坦兹建有铀浓缩设施的消息，让俄罗斯人着实吃了一惊。但是，俄罗斯人与我们看待伊朗的眼光是不同的。举例来说，伊朗人是俄罗斯人在地缘政治上的可爱的支持者。伊朗人从来没有批评过俄罗斯人在车臣的所作所为。伊朗人和俄罗斯人与我们一道努力清除塔利班。我认为，俄罗斯人也在谨防一件事，那就是把伊朗人支持的恐怖组织的注意力吸引到俄罗斯本土或中亚地区上。俄罗斯人想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所以，他们肯定不希望在伊朗看到军事行动。他们认为——就像他们在伊拉克问题所持的观点一样——这种军事行动很可能会动摇而不是巩固他们的政权。我认为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判断可能是正确的。另外，他们还有商业利益方面的考虑。如果伊朗的石油在市场上消失或上市量有所减少，导致一桶石油的价格突破100美元，对俄罗斯人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如果欧洲和美国的石油公司不能通过制裁的手段插手伊朗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那么可以推测，俄罗斯的石油公司会急切地奔赴那里插上一手的。

这就把我们又带回到副总统迪克•切尼在立陶宛的那次讲话了。

是的。布什政府目前正陷于窘境之中。在这个政府中，没有人对俄罗斯人7月份在圣彼得堡主持八国集团会议这件事感到高兴。在俄罗斯还未成为成熟的、自由的民主国家时就接纳它为八国集团的一员，原本是基于一个希望，即通过八国间的相互影响，促进俄罗斯开展更多的合作行动。目前还没有结果显示这些设想正在付诸实现，但俄罗斯肯定不是更民主了，而是更不民主了。

所以，对布什政府来说，这是一个问题。除非从现在到八国集团会议召开时，美俄两国间发生了灾难性的事件，否则布什先生一定会如期莅会。但我认为，布什政府内部一直在为如何向俄罗斯发出强有力的信号以显示它对某些问题感到不悦而争论不休。切尼在立陶宛发表的讲话显然是这场争论的结果之一。那样一来，他当然会飞越俄罗斯而降落到哈萨克斯坦，与努尔苏丹•阿比舍维奇•纳扎尔巴耶夫总统一起用餐，在公共场所不发表任何批评哈萨克斯坦践踏人权和民主体制的言论，尽管哈萨克斯坦在这些方面的表现即使不比俄罗斯更差，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时，华盛顿在十天前以主人的身份款待阿塞拜疆的总统伊利哈姆•阿利耶夫，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尽管他是另一个在政治上推行压制政策的独裁总统，但恰巧他统治着一个盛产碳氢化合物的小国。而哈萨克斯坦也碰巧是一个同俄罗斯相比盛产碳氢化合物的更小的国家。我想布什政府这种采取双重标准的惊人之举，给了俄罗斯人一记重创。

你同意这个观点么？我的意思是，那是俄罗斯人的看法。你认为布什政府采取的是双重标准么？

当然是双重标准了。我们又怎么能回避这个结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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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安德鲁•库钦斯（Andrew Kuchins）是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俄罗斯和欧亚项目主任和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