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困局
Trouble in Taiwan
作者: 史 文
译者: 魏红霞
（原载于《外交事务》2004年三/四月号) 版权信息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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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美国总统布什对陈水扁计划以公投改变两岸关系的做法予以谴责，这是正确的。一些批评者之所以反对布什的这个做法，是基于三个错误的假设：一是认为民主与独立是不可分开的；二是认为“一个中国”的原则已失去了效用；三是认为大陆永远不会对台湾开战。这三个假设都没有正确估计到台海关系所可能面临的危机。

正文

*海峡对话*

布什总统在2003年12月9日会见中国总理温家宝时，为美国同大陆和台湾的关系打开了新的局面。早在2001年，布什曾经发誓要“不惜一切”帮助台湾自卫，如今他改变了方针，重申美国支持台湾海峡维持现状。而且，他进一步谴责了台湾领导人陈水扁，指出：“台湾领导人的言论和行动显示他可能会单方面做出改变现状的决定，这是我们所反对的。”

正是陈水扁在2004年3月台湾总统大选前的举动，导致了布什的政策大转弯。陈水扁推动着一项空前的公投运动，旨在声讨大陆提升导弹威胁和拒绝放弃对台湾使用武力的政策，他还提议用一部新宪法取代自20世纪40年代就在台湾使用的宪法。中国政府认为，陈水扁的主张会进一步促使台湾独立，因此，北京已经威胁将用武力来阻止其发生。而这种情形几乎肯定会导致大陆与美国对峙，并且可能卷入武装冲突。

尽管温家宝及其他中国高层官员对布什的讲话表示了赞赏，并且缓和了他们对陈水扁主张的反应，但是局面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控制。陈水扁继续低调处理布什对他施加的压力，声称他是努力在推动民主进程，同时加强台湾抵抗大陆威胁的能力。陈水扁的这些论调已经赢得了美国国会一些保守派和自由派人士的支持，他们不满布什对陈水扁的谴责，认为美国有道德义务认可陈水扁施行公投和制订新宪法。一些批评者甚至鼓吹不要理睬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放弃支持“一个中国”的政策（即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的观点），从而认可台湾的自决权，并迫使北京接受台湾独立的事实。

但是，这些美国政界的批评者们在这一问题上作了三个错误的假设：第一，他们认为中国宁愿允许台湾独立也不愿与美国对抗；第二，他们认为表达了民主自决权就足以建立起主权的国家，而且，民主只能通过正式独立、而非其他任何政治形式来实现；第三，反对台湾的任何民主运动都是不道德的，也是完全与美国利益所相悖的。一旦他们的这些错误假设被推翻，我们就能清楚地发现，维持现状是美国目前所能采取的一项最明智的政策选择。

*高风险游戏*

大陆非常希望避免与台湾产生冲突，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对台海战争没有准备。对于中国领导人来说，台湾问题紧密关系到国家的自尊和政权的存亡。台湾于1887年成为中国的一个省，在此之前，台湾被满清王朝作为一个地方辖区统治了两百多年。1895年，台湾被日本帝国攫取；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战败后，这个海岛事实上得到美国的短暂保护。在中国政府看来，台湾统一将意味着中华民族从百年来的弱小和屈辱中复苏，成为一个享有国际声望的大国。

然而，中国眼下的首要目标不是要直接统治台湾，而是要防止永远丧失这个岛屿。对于中国政府来说，丧失台湾将是对其声望和自信的重大打击，他们认为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政府都可能面临崩溃。而且，台湾独立也会为其他潜有独立想法的地区树立危险的先例，例如西藏、新疆和内蒙古。这就是为什么中国领导人不会放弃一个中国原则的主要原因，这种认识一直是北京与台北进行任何严肃政治谈判的前提。如果放弃了这个原则，中国政府关于台湾和大陆是同一个主权国家的组成部分的主张就会站不住脚。中国已经对台湾提出了一个统一模式，这个模式允许台湾自治岛内事务，但与此相应的是，台湾必须承认和大陆共享一个主权。中国也拒绝放弃使用武力收复台湾，声称使用武力收复领土是一个国家主权的基本标志。取消这样的威胁也就等于放弃了大陆对台湾的最终约束，从而使这个岛屿更加坚决地走向独立。　

中国政府明白，对台湾使用遏制战略会对中美关系产生不利的影响。但是，为了保住台湾，中国几乎肯定愿意牺牲它与西方国家的良好关系（以及从中获得的经济利益）。换言之，对中国政府来说，丧失领土所造成的对政治和社会稳定的伤害将远远超过与美国冲突所造成的外交及经济损害。　　

如果中国领导人认定别无选择，就一定会动用武力避免丧失台湾，哪怕战胜的机会渺茫。虽然还不清楚中国在这个问题上确切打算要付出多少人力和财力，但是它可能比美国准备承担的要多得多。归根结底，许多中国人认为台湾对于中国的意义要比它对于美国的意义重大得多。因此，说服或强制——特别是由似乎支持台湾独立的美国政府来说服或强制——中国政府改变台湾问题的坚定立场是不可能的。这个观点与批评维持现状的人所持的假设直接矛盾。 　　

而且，与中国政府保持合作关系，即便不是友好关系，对于美国实现地区和全球目标至关重要。这些目标包括维护亚洲的和平、稳定和繁荣，解决朝核危机，维持印巴和平，促进美国在中国迅速增长的经济利益，加强防止国际核扩散体制，以及进行反恐战争。

如果美国因为台湾而与中国大陆开战，这将比冷战后美国卷入的任何一场战争都危险得多。虽然中国军力无法与美国匹敌，但它是一个拥有巨大的海陆空常规三军力量的大陆国家，中国的核武器有能力达到美国境内的任何目标。台湾与大陆相距很近，不对中国大陆实施直接打击很难阻断大陆方面的进攻，而且，两岸双方向来倾向于通过果断、快速的军事行动来解决危机，这一切表明，军事冲突升级将是很难控制的。

当然，台湾仍然是值得美国去支持和保卫的。事实上，台湾对美国至少在三方面有非常重要的价值。第一，华盛顿对台政策直接影响到美国对其他潜在动荡地区和全球问题承担义务的信誉。第二，美国对台湾的支持与美国扶植新成立的民主政体、尤其是那些受到独裁政府威胁的民主政体，有密切的利益关系。第三，藉此证明对“老朋友”的忠诚是永远重要的。

然而，我们不能把维护美国在台湾的利益和避免与中国大陆产生冲突看作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种想法只有在北京明显地、无回旋余地的以武力解决台湾问题时才是正确的，但现在的事实并非如此。大陆在台湾海峡部署兵力，实际目的是为了阻止台湾和美国放弃最终统一的选择。换句话说，只要中国领导人相信，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仍然可能通过谈判实现统一，中美直接对抗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减少。而中国政府这样的判断与美国对台政策有直接的关系。美国不仅能对台湾的行为施加决定性的影响，而且美国对台湾的坚决支持也会最终为台湾赢得国际社会大多数的支持。因而，美国决策者绝不能忽视中国大陆的态度。尤其重要的是，美国必须打消中国政府的疑虑，让他们相信，没有美国的同意，他们最为担心的台独就不会发生。

*胡罗卜和大棒*

同时，美国必须避免给台湾这样一个印象：允许大陆以武力强迫台湾屈服。这样会损毁美国的信誉和对民主的支持。更糟的是，这样会使台湾另寻途径以获得除美国之外的武力支持，这样做甚至可能引起人们对核威慑的恐惧。美国也应该试图说服中国领导人，让他们软化对台湾的姿态，让台湾民众对大陆产生更多好感。达到这个目的的最佳途径是通过更多的社会、经济接触来推进中国的法治建设和民主建设。任何迫使中国放弃长期以来的主要政策——例如一个中国的原则或者使用武力——的单方面企图，都会引起北京的警觉反应，从而导致不必要的冲突。

以适当的再保证措施来平衡军事和外交威慑也是保持稳定的重要因素。在目前情况下，简单的对话不会让北京信服以武力防止丢掉台湾的努力是不合适的、也是非常危险的。中国的领导层仍旧担心美国可能最终会支持台湾独立。华盛顿必须让北京看到，首先采取军事行动的危险性和代价是极大的，从而将中国做出错误判断的危险性降到最低点。这就需要一贯而有力地重复美国不会容忍北京以武力胁迫台湾屈服，同时也需要美国和台湾创造并保持一种可信赖的军事威慑。

台湾尤其需要发展自身的自卫能力，以抵御大陆可能的攻击，包括在美国救援到达之前进行快速反击。有不少迹象表明，中国正在寻求获得军事突袭的能力。不幸的是，尽管美国的援助水平越来越高，但目前台湾没有确信的能力去阻止大陆的袭击（尤其是快速打击）。实际上，不少台湾的政治和军事领导人误以为台湾不需要获得这种军事能力，而可以完全依赖美国的帮助。

最后，在多大限度内美国和台湾必须依靠威慑，这反过来是与美国向大陆确保承诺保持台海现状的努力密切相关的。布什总统也承认，如果建立一种更牢固、更具合作精神的中美关系可以实现更高层次上的信任的话，这种努力就更容易获得成功。但如果彼此对对方的利益的关注不够而造成两国关系恶化，这种努力的成功率就会降低。如果中国官方相信美国不会与台湾串谋搞独立，他们就不会那么好战，反而会更多一些耐心。如果没有足够的再保证措施——即便同时具备强大的军事威慑能力——可能会驱动中国不顾一切地使用武力，因为大陆认为当台湾走向独立时，美国可能会使用其优越的军事力量保卫台湾，来抵御大陆的攻击。换言之，加强军事威慑是必须与更多的再保证战略相互协调，才能保证台海关系的稳定。

*民主神话*

台湾能够自由发展成为一个繁荣昌盛、充满活力的民主政体，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20世纪70年代大陆和美国在关系正常化期间达成的相互谅解。当时，大陆保证寻求和平解决台湾问题，以换取美国不挑战（暗含不要破坏）一个中国立场的许诺。台湾当局当时也同意，对台湾岛作为中国一个附属部分不持异议。但是，近年来随着民主政治在台湾的推进，以往的承诺如果没有完全被抛弃的话，也已经遭到质疑。中华民族主义政治观点的影响力日益减弱，而倾向分离主义立场的台湾领导层日益扩大。

美国当前不应该跟从台湾领导人强行寻求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否则风险太大。任何改变当初美国与中国之间达成的谅解的举动，都只能通过中美双方的谈判而不是通过二者任何一方或者台湾单方面采取行动。也就是说，美国并不能因为台湾的民主化以及随后的岛内政治体制“本土化”而单方面抛弃当初同中国的约定。　　

而且，美国政府千万不要假定台湾民众一律同意从中国完全永久地独立出去。在过去几十年里，民意测试一直表明：无论是独立还是统一，大多数台湾人反对采取任何剧烈强硬的动作。此外，近期有一项著名的研究表明，经历过中国民族主义者残暴统治的老一辈台湾人，比他们年轻的后辈更易认同自己为纯粹的台湾人，而年轻一代的大多数则视自己拥有台湾人和中国人的双重身份。这就意味着，台湾人将来可能变得不那么倾向于正式独立。总之，多数台湾人对未来持务实和开放的心态，他们明白中国大陆对台湾的立场，北京日益壮大的军事能力，以及扩大大陆与台湾之间经济和社会交往会给他们带来的巨大收益。与此同时，大多数的台湾居民不想由中国大陆当前的政权统治，他们期盼着得到国际社会的更多认同。

台湾民众渴望建立国家的抱负以及他们为了实现这一抱负而甘冒危险，主要是受台湾领导人的影响，以及大陆和美国行为的影响。简而言之，台湾领导人对塑造台湾岛内民众的自我认同心态、推动他们走向自决有着深远的影响，他们的所做所为并不仅仅是这些心态的反映。因此，美国必须仔细地评估台湾领导人的所作所为，并应该为了美国的利益而去影响他们的行为。　　

在这个过程中，美国必须消除这样的假定设想——也就是美国保守派和台湾亲独派的设想，认为人民表示要自决就等于有了实际的领土主权了。不论美国或是国际社会都从未认同过这样的观念，即一个既定人群的多数观点，不论是通过民主进程（例如公民投票）还是其它手段表示出来，就可以证明有了天赋的独立权。在车臣、克什米尔、科索沃以及中国西藏，尽管那里的大多数居民可能支持独立，但他们作为独立国家的地位都未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相反，承认一个民族的国家地位要取决于国际社会以及牵涉在内的最有影响力的大国的考虑和利益。照此标准，台湾目前不是一个独立国家，因为最广大的国际社会成员——包括美国在内——并不承认它是独立国家。

*最佳策略*

在国际关系中，道义上的干预只有在另一个实体——通常为一个政府——对无辜的民众造成严重伤害的时候才有必要实施。种族灭绝、大规模掠夺和屠杀通常是国际社会合法采取道义干预行动的例证。其他方面的剥夺，如经济奴役、国家强加的全面贫困或者对政治权利和自由的否认，也足以让国际社会采取合法行动进行干预。这几类粗暴行为不是导致他国介入战争的典型例子，但是可能促使国际社会对正在遭受蹂躏的国家施加政治或经济压力。台湾没有遭受到上述伤害。它的民众没有遭到大陆的杀戮、种族清洗或者掠夺。它在自由选举的民主统治下享受着经济繁荣和事实上的独立自主。来自大陆的主要限制就是不让台湾建立独立的国家主权。这种困境是令人遗憾的，但并不能作为要求美国冒险进行军事干涉解救台湾的国际道义理由。站在道义的立场来看，华盛顿的最优选择应该是避免加速台海战争，因为战争将会对台湾造成巨大的伤害，这样的伤害远远超过保持现状给台湾所带来的痛苦。

反对“一个中国”政策的人错误还在于，他们提出美国对台湾民主的支持使得美国有责任认可台湾建立独立的主权国家。相反，只有放弃单方面走向独立的行为，民主才会持续繁荣，因为改变现状的动作很可能将台湾推向一场毁灭性的战争。基于美国的战略、政治和道德利益，最好就是采取政策，不仅试图让双方停止使用武力，并且确保台湾和中国大陆的统一依然是一种可行的选择。

目前，对这一政策最直接的威胁来自台湾领导人陈水扁的一系列行动。2000年陈水扁上台之时，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大陆不决意攻击台湾，他不会采取明确的步骤走向独立——包括对台湾的主权地位进行公投。现在，以宣称大陆持有攻击意图为借口，陈水扁想要在台湾3月20日大选日那天举行一场全民公投，假装测试民众对大陆部署导弹和“使用武力”的看法。为证明这一动作的正当性，陈水扁近来推动通过了一部法律，允许其进行“防御性”公投，以应对台湾国家安全面临的可怕威胁。　　

然而，中国大陆部署导弹和拒绝放弃使用武力防止台独，并不是新的威胁。多年来，这已经成为两岸纠纷的主要内容，因此并没有构成北京事实上意图攻击台湾的明确证据。如以上所述，大陆的姿态反映了北京的威慑是一个变量，是其声称自己拥有对台湾主权的一种表示。无疑，一旦被问及对大陆武力威胁的看法，多数台湾民众都会表示关注。但是，这就回避了问题的实质，既然公众的反应是如此明确地可以预测，那么，为什么还要进行公投？

陈水扁正在以公投来吸引台湾选民支持他的选举，可能更为重要的是，以此为其背叛当初不改变现状的承诺制造一个方便的借口。若公投通过，陈水扁可以宣称台湾民众认定大陆具有攻击台湾的意图，由此可以证明为了独立采取进一步举动是正确的。他的下一步计划很可能是，在修订现行宪法遭到反对的情况下，通过第二次全民公投制订一部全新的宪法。更重要的是，这将彻底否定台湾人民的主权来源——按照现行的台湾宪法，台湾人民与大陆的人民同属于中国。虽然这一规定看起来好似虚设，但它已被证明大有用处，对维持50多年来两岸之间的和平有间接的帮助。把国家合法性的来源重新定义为只属于台湾人民本身，几乎就是在说服大量的台湾民众：“一个中国”已不复存在，台湾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即便这一自我定义并不等于独立，大陆方面也会将其认定为台湾放弃了统一的可能性，从而将大大提升美国和中国大陆之间因台湾而发生冲突的可能性。

因此，华盛顿现在拥有足够的理由劝阻陈水扁举办公投，防止他以此作为请求美国对台湾予以政治和军事支持的理由。台湾当前的领导人也必须纠正观念，不要以为美国会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保卫台湾。采取这样的政策将被证明在道义上是完全正确的，不会损害台湾的民主，更为重要的是，也会最好地保护美国的利益。对于大陆，华盛顿应该寻求以武力吓阻，同时向中国政府保证仍然有可能通过和平谈判实现统一。因此，布什最近的政策转变是朝正确的方向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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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史文(Michael D. Swaine)是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中国项目的高级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