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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民主路:疑云密布的伊拉克选举
The Long Road to Democracy: Iraq Election Amid Tensions
两个星期前,伊拉克的边境开始被全面封锁,城市间的人口和车辆流动被严格控制,移动电话网络中断,九千个主要投票点由封锁线围绕,成百上千的伊拉克和外国军队武装部署,其高度戒备状态比近两年前伊战爆发时还要如临大敌——这一切情形发生在伊拉克2005年1月30日第一次全国选举的前夕,看上去却更像是在准备一场新的战役。
这般戒备森严是保护7千多名候选人和约1千5百万选民的人身安全、防止反对派用暴力和威慑来阻挠选举的必要措施。尽管眼下的伊拉克国内暴乱四起,冲突激化,伤亡不断,华盛顿内部对是否现在就进行伊拉克选举颇有争议,布什总统却顶住压力,坚持促动伊拉克如期进行临时总统和过渡政府的选举。在布什政府看来,延迟选举正中了暴徒的下怀,对伊拉克长远的安全和发展利益有害而无利,如果等到将反对派完全镇压后再举行选举,那几乎就等于让选举之日变得遥遥无期;更重要的是,推进选举将为美军有计划地撤离伊拉克的第一步铺平道路。然而,首次伊拉克全国选举最终会给当地的安全和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带来何种影响,至今仍是个未知数。
“神秘的选举”
在伊拉克上演的是一场十分特殊的“民主”选举:候选人因为惧怕遇刺而不进行竞选,当然也就没有了竞选辩论,更没有公开的选民见面会;为了保护候选人的人身安全而不公开候选人的名字,所以人们甚至不清楚候选人究竟是谁,在一些妇女候选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无奈的玩笑话:“她害怕她的丈夫知道她是个候选人”;频繁发生的暴动为选举的每一个阶段制造了障碍,包括对投票者的普选教育和数票程序;在一些安全情况糟糕的地区和省市(包括约四分之一的伊拉克人口),人们因为惧怕暴力活动而不敢前去注册。这仿佛成了一场在地下“秘密”进行的竞选活动。
自由、公正和竞争性的民主选举是美国对伊拉克人民的承诺。然而,尽管在伊拉克许多地区、尤其是桑尼地区缺乏安全保障的情况下,美国仍然坚持如期举行选举,使不少人对本次选举的公证性和合法性提出疑问。比如老布什任职期间的前国家安全顾问布伦特•斯考克罗夫特(Brent
Scowcroft)近日指出伊拉克选举不但不能促进政体转型,反而会深化目前的冲突,对此小布什的反应是“恰恰相反,选举将给伊拉克人民带来希望”。小布什政府其实也承认这次选举是“不完美”的,但是如期进行选举在他们看来是“各种糟糕情形中的最佳选择”,这样一方面能够为美军早日撤退铺平道路,为中东地区树立一个民主选举的初步模式,另一方面也显示伊境内的暴力活动是针对新的伊拉克政府、而不是冲着美国占领部队而来的。
诚然,在混乱的安全状况下进行选举是艰难的,也是不可能达到完美的,但这样的选举在不少国家也曾经成功过,兴许在伊拉克也能顺利完成。可问题是,美国是否应该冒险在伊拉克进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呢?看来美国没有冒这个险,华盛顿选择的是一种不那么具有冒险性的、不具备竞争性的选举方式,美国希望通过促成伊拉克主要政党的联盟,让权力在什叶派、桑尼派和库尔德派中均势分布,从而使没有一个政党能够占主导地位,事实上竞选的结果就是由这个联盟预先决定了,这样的竞选避难就易,风险小,却包含着昂贵的代价。
仓促选举
弊在何处?
“尽管非竞争性的竞选不会造成巨大的危险,但它却无法增加新政府的合法性,”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民主与法治项目的高级研究员玛丽娜•渥太威(Marina
Ottaway)说道。她指出,只有真正意义上的竞争性民主选举才能改变伊拉克,真正的民主选举能赋予伊拉克政府以民众的拥护,这是美国引导的联盟所无法带来的效果,这样的选举还能告诉伊拉克及整个中东地区,美国是信守承诺的,伊拉克人民就能恢复一点对美国的信任,同时也为其他阿拉伯国家树立了榜样。不过真正民主选举的结果也可能会形成一个以什叶派教徒为主的伊斯兰宗教政府,这对布什政府来说是丢人现眼的,即伊拉克的现实与美国的勃勃雄心相差太远。
渥太威进一步指出,竞争性选举是有风险的,然而风险性与未知性却正是民主的代价。美国如今避难就易地在伊拉克仓促要求选举,反而会丧失它在阿拉伯世界推进政治改革的能力和机遇,推选出一个不那么合法的伊拉克政体,并向世人宣布这个国家宣称要自由却害怕真正的民主,因此仓促选举并不是明智的做法。
PFC能源的市场与国家集团主任、原英国驻伊拉克特别代表顾问偌德•艾克迪维(Raad
Alkadivi)在卡内基基金会的《阿拉伯改革通讯》中撰文写道,匆匆忙忙上马竞选将加深伊的不稳定。美国的逻辑错误在于,他们总是从宗派主义和种族主义的狭隘棱镜中透视伊拉克政治,认为伊拉克是什叶派、桑尼派和库尔德派三大群体的综合,宗派和种族主义将决定选票的分布,而事实上,有大量伊拉克的阿拉伯选民仍是世俗和民族主义的,他们反对宗派和种族主义的议程,却缺乏有效的渠道来表达他们的公意,他们很可能因此不参加投票,如果大量选民不参选,竞选自然就缺乏合法性,由此产生的用以规定新伊拉克政治章程的永久性宪法也就不具备代表性,这样的选举结果只会加深萨达姆倒台后伊拉克人民的公权剥夺感,从而为新伊拉克政府埋下了动荡的种子,因此艾克迪维认为,必须把大多数伊拉克人拉上投票台,“即使这意味着临时推迟选举,也是值得的”。
日前CIA等美国情报机构出台的一系列估计对这次全伊选举的后果也颇为悲观,预测选举后将出现更多的暴力活动,甚至导致什叶穆斯林和桑尼穆斯林之间的内战,而美国占领的伊拉克已经替代阿富汗,成为训练和繁殖国际恐怖主义者的土壤,布什政府在伊的宏伟目标在近期根本无法实现,情报官员们不约而同的悲观估计为整个中东地区的民主改革前景抹上了灰暗的底色。
恨美国也能爱民主
今年1月底的伊拉克选举是布什关于中东民主大计划的赌注。在伊拉克寻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无果之后,他就把建立民主作为这场推翻萨达姆、牺牲了1千多名美国士兵的战争的理由和目标,如果伊拉克在年初选举成功,整个阿拉伯世界都会有所响应。专家们认为,巴基斯坦日前的总统选举跟伊拉克的选举比起来规模和影响力都要小很多。但是如果选举把伊拉克推入更严重的混乱或内战之中,那么中东地区的民主前景将饱受挫伤,选举过后或稳定或动乱的后果将迫使布什作出关键的决定。用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民主与法律项目主任托马斯•卡罗瑟斯(Thomas
Carothers)的话来说,伊拉克战争打开了伊拉克通向民主的门,但在伊拉克真正地实现民主仍然遥远而不确定,这一漫长的过程是以年、而并非用月份来计量的。
卡罗瑟斯说,遗憾的是许多阿拉伯人把民主看作是美国占领他们领土的代名词,伊战不得人心,美军虐囚更败坏了美国的名声,助长了伊斯兰极端分子的嚣张气焰。他认为,即使这场竞选能顺利完成,大多数阿拉伯国家仍会认为选举是有错可挑的:大批桑尼地区的选民没有参选,许多阿拉伯人会指责美国操纵选举,很少有阿拉伯人会因为选举而对民主产生新的看法和向往。
至于在中东推广民主的正确做法,卡罗瑟斯指出,人们必须打消美国可以迅速改变这一地区的幻想,美国则应该认真考虑在阿拉伯社会树立自己的信用。同时,华盛顿应修正自己与一些独裁国家的过度亲密的关系,采用巧妙的外交手段施加压力,并在这种压力背后提供相应的、适当的援助。民主选举所产生的新政府未必会听从美国的指令,因此宣扬崇尚中东民主容易,真正做到支持它却是美国面临的巨大挑战。同样地,渥太威也指出了美国在阿拉伯世界缺乏信用度的问题,她说,无数的调查显示,阿拉伯公众不相信美国倡导民主的诚意,其主要原因是美国在准备伊战的同时开始提出推行中东民主计划,因此阿拉伯人将美国的民主计划与武装推翻政权、创立一个维护美国利益的政府等同起来。
在推进中东民主进程这项旷世艰巨的任务上,单靠美国人孤军作战自然是不行的,充分利用欧洲国家的帮助是消除阿拉伯世界对美国不信任的重要方法之一。早在美国之前,欧洲国家就强调要在中东推进政改,它们没有参与伊战,在处理阿拉伯-以色列争端时也显得比较公正,比较同情阿拉伯人的想法。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民主与法制项目的高级研究员艾默•哈赞瑞(Amr
Hamzary)指出,欧洲国家和美国必须一块儿向中东的政府和政治运动家开展不同的改革促进政策,利用两地不同的资源来最大化两者的强项,两种力量相互独立,却又互补互足。
但同时我们也看到,这第一次全国性的选举毕竟还是给不少伊拉克人带来了希望。在纳什维尔和其他四个大城市,成百上千的伊拉克人从很远的地方专程驱车赶来、接受繁琐的安检前来注册投票。根据《华盛顿邮报》的报道,有的伊拉克人说:“到投票站点是伊拉克人民的胜利。”如今大多数伊拉克人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选举多多少少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光明。这一切正如一位美国官员所评论的那样:“伊拉克可以恨美国人,但他们仍然热爱民主”。
改革之实质
对民主的渴望固然让人为之动容,但中东地区民主进程要取得长足进步,不能光靠肤浅的形式上的民主选举,而是要倚赖于解决民主的实质,即让公民决定谁能获得何种层次的政治权力,并且创建真正能控制和监督分权的国家机器的机制。乔治敦大学政治学教授丹尼•布隆博格(Daniel
Brumberg)认为,许多中东国家希望变得更加自由,但前提是现任政权不能受到威胁,因此,它们允许多党选举、一定程度的新闻自由、一定空间的公民社会,但在公开的自由空间之外保证中央权力完好不变,并压制独立的监控机制的发展,这就成为了“自由化的独裁统治”,而不是真正的民主国家,这两者之间并非量的区别,而是质的区别。而眼下伊拉克正在上演的这场选举之剧,缺乏的或许也不仅仅是投票的数量,而是整个选举过程的质量,从这个意义上说,伊拉克和中东地区通向民主的道路还相当漫长、崎岖和迷惘。